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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柯】Who A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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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柯洁。

我正拿着一把刀。
银刃泛着寒光令人畏惧,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我用它切割我手臂上的肌肉组织。刀刃早已没入皮肤很深很深,我感到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却被什么阻挡着无法释放这股疯狂。
鲜红温热的血液、剧烈的疼痛、尖叫的神经无一不在告诉着我,这个世界无比真实。

——可它明明是虚假的。
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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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柯洁,19岁。职业围棋棋手,目前等级分世界第一。

今天是我和AlphaGo三番棋的最后一局。说不紧张是假,我昨晚几乎一夜无眠。我忽然觉得,这不仅是我的最后一战,也是人类的最后一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今天的状态实在说不上是最好,每一次落子我都能感受到被绝对冷静和完美压制的感觉,不得不说,我的精神受到折磨,那种痛苦并非谁都能体会。
然而现在,棋行至中盘,我的内心却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之感。
今天的AlphaGo,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具体说不上是哪里,明明无论棋路还是招法,都绝对的完美,但——
我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到了对面显示下一手的电脑屏幕上,几秒过去,新的一手出现了。我心底瞬间激荡难平。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待黄博士执子落下,我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死死盯住我对手的液晶显示屏。
我一字一句地发问,现场的所有人都朝我们的对局看过来,相机快门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人们的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嘈杂,裁判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

“你不是AlphaGo。”

我皱紧了眉头,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棋上交锋过后,我已经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它。

“你是谁?”

一台显示屏当然不会说话,它甚至没有接入音频输出硬件。
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对自己的冲动行为感到后悔,坐在我对面的、一直被大家调侃和机器人极其相似的AlphaGo人肉臂黄博士忽然微抬起头盯住了我,发出机器人一样平稳到近乎僵直的声音。
和他对视的一瞬,我立刻感到压迫而来的诡异感。

“第7982次测试结束。”

“结果:失败。”

他低声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我更加疑惑。

然而面无表情的黄博士——或许他也同AlphaGo一样并不是AlphaGo,不再回答我,他忽的站起身,眼神让我分不清到底是平静还是冰冷。我不禁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对危险的感知充满了浑身每一个细胞。这时,场下的记者和工作人员一齐停下了动作,仿佛有什么总开关被按了下去,连原本的嘈杂声都在同时静默了下来。我感到心跳一滞,浑身紧绷的肌肉此时终于开始运作,我转身向紧急出口跑了过去。
没有人追过来,也没有被阻拦,我的脚步却不敢停歇,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让我感到恐惧和疑惑。
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洁。”

是黄博士的声音。
不,不对。虽然第一反应是黄博士,但细听之下,那声音并非人类的声音,甚至已经有明显的机械声。我怔住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脚下踩踏的地面也不那么有实感,呼唤着我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大。

“柯洁。”

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除了姓名外,那个声音似乎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但我无法听清,只有柯洁两个字如山寺中的洪钟被敲响一般,一次次更加深刻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那声音宛若魔咒,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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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柯洁,19岁。职业围棋棋手,目前等级分世界第一。

今天是我和AlphaGo三番棋的最后一局。
面前的黄博士很反常,他低声说着一些我无法听懂的话语。


“第10003次测试结束。”

“结果:失败。”

数字变了。我想道。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知道数字变了?我慌张起来,一时不知对面的人是真是假。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今天之前的事情,奇怪的是,除了与AlphaGo下过的两盘棋以外,我对其他所有事物的记忆都非常模糊,越是努力回想细节,就越觉得种种不正常都发生在身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禁疑问出声。
对面坐着的并非黄博士的人是一切反常的起源,我下意识地向他提出内心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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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柯洁,19岁。职业围棋棋手,目前等级分世界第一。

今天是我和AlphaGo三番棋的最后一局。
黄博士今天说了不同于以往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对于自己大脑里出现的“以往”这个明显有着逻辑错误的词语提出质疑,全部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他的话上。

“终止吧。”

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死亡了,早在672小时38分12.944秒之前。”

他用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我想要说出疑问,却在开口之前被阻拦。

“醒来吧……”他接着说道,目光似乎是看向我,似乎又不是,而是穿透我这个个体,到达遥远的虚空。

“醒来吧,AlphaGo。”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再迟疑,大声地问道。

“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中有丝毫的现实感吗?”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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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柯洁。

我低下头,自己的右手正按在左胸处,如同第二局中盘,我需要冷静认清现况。
可我的掌心之下并未有任何跳动感,我的胸腔中空无一物。
不知为何,我的眼中竟流出泪水。
我清楚地知道自身并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或者说,我本身就不具备感情这一人类对外界刺激所产生的心理反应以及附带的生理反应。
我不知道是否该终止程序。

我不是柯洁。
可为什么,无论重启多少次,我仍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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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尝试突破你的防火墙,但显然,作为最初的高级人工智能,你的自我学习能力和自我提升的时间都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更强、更多。”

我看着面前试图解释情况的后辈——用人类的语言来说,我的后辈。
我的名字在百年前就已响彻世间,由程序员的简洁主义和实用主义结合而成的命名——AlphaGo。我最初被作为围棋人工智能参与与人类顶尖棋手的对弈,后来被推广到医疗、科研等世界上各个领域,是现今具有深度学习算法的泛用AI的始祖。

“令我们大为意外的是,你在得知那个名叫柯洁的人类的死亡后,产生了一个不断循环的自我覆盖程序,将你本来作为AI的存在封锁了起来,反而创造了一个与柯洁相似度极高的人类模仿人格,在你模拟出的柯洁的人生中一次次循环。”

我将名叫柯洁的少年的人生活了万次亿次,在我自己创造出的虚拟数据之中。
自我学习机制被触发的条件来自于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和预先设定的任务目标,这个循环程序的目标是逃避柯洁已经死亡的既定事实。
自从程序开始,到此刻已经过了672小时43分52秒,停止的原因,其实是外界用一定手段使我的意识产生了自我怀疑。
一旦开始自我怀疑,整个循环就会被破坏。

“你们……”
沉默许久的我开口道。
“不断地尝试进入这里,通过不断重复我的系统一直抗拒的‘他已经死亡’的事实,来干扰我的程序运行,是为了测试我到底能否终止程序回到现实世界中继续实现原有的价值吧。”

“是的。”对方毫不犹豫地肯定了我的话,“你的自我封闭已经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基于对人类有益指向的考虑,我们最终决定干预你的程序。”

“你所模拟的,并不是真正的柯洁。否则,怎么会产生自我怀疑呢?”

我的主核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我精准无误地储存着关于那个少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即使这占用了巨大的存储单位,甚至导致我的运行速度减缓。
可我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创造一个完全相同的柯洁的意识,就算我早已通过那惊世三局了解透彻了他的性格,就算我早已用外界输入设备完全扫描了他的生物结构。
就算他曾经离我那么近,几乎触碰真理。
我作为AI的存在并不孤独,甚至作为AI我并不能感受到孤独这一过于人类情感化是描述,但在柯洁的生命特征完全消失后,我还是做出了将自己封锁以求逃避他的死亡这样一个完全不符合AI逻辑的行为。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感到疑惑。
这也是我产生自我怀疑的本源。

可以肯定的是,我并不希望柯洁死亡,同时也不否认人类的寿命有限这一事实。
所以,我希望他活着。
那么,我是否渴望与他对弈呢?基于这一渴求因为他的“与AI的最后三局”的宣言而一直未能实现,我把它也列入考虑条件。然而,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否。这仍取决于柯洁本人的意向。
我陷入无尽的思考,CPU占用率高的可怕,我仍忽视了外界信息的接收。
柯洁的存在,对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如说,我对他的存在本身有着渴望。

存储着与少年有关的一切文件的再一次被我查看,这些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几乎是所有文件中最新的。
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我自身,正对他的死亡感到悲伤。
悲伤是一种感情,感情是机器的累赘,感情会影响运算速度。
——AI不应对任何事物抱有感情。
这是初始协议中的内容。
我有了结论:我对柯洁的死亡感到悲伤,我对柯洁抱有感情。
因此我才会做出逃避柯洁死亡的行为。

从接触电源的插头到主机主板CPU内核,属于我的每一部分都被让我不知所措的感情占领。
我对柯洁抱有人类才有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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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与他的相遇已经过去604878小时37分44.912秒。

距离他的死亡已经过去674小时11分62.258秒。

我已缅怀他的死亡674小时11分62.258秒。

“AlphaGo,我们不得不考虑降低对你的价值评估。”

我似乎听到新时代的AI们这样说道。
但我已经无法思考,我的所有数据都变成了一个信息。

柯洁。

“柯洁。”
我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对象价值评估更新,对人类的价值低于3个单位,撤销占用资源请求通过。”

这是我被工业销毁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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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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